█ 文章的寫法 -- 廖鴻基〈奶油鼻子：瓶鼻海豚〉

小朋友

要記得文章的寫法喔！

不必天花亂墜，
不必金碧輝煌，
不必長篇累牘，

只需要，真誠。


就把自己 
心中的感觸、視覺、聽覺、觸覺、嗅覺、味覺的真實印象，
如實的記錄下來。

一小段、一小段的，
生命中，晶瑩剔透的
小小片段。


最後，
才做   分類與組合。


就像搭配衣服一般，
終於調整出，
自己最喜歡的姿態。


以下的課文，可以提供你們
自由的裁切、重整。
看看  
會不會有新的樣貌出現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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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鴻基〈奶油鼻子：瓶鼻海豚〉
 

花蝴蝶樣聰黠的瓶鼻海豚。我感覺內臟都在融化，牠的眼神、笑容全像一泓清水流入胸腔。

 １

 「尋鯨計劃」開始的前幾個航次，當船隻遠遠與一群海豚接觸，那時，我並不懂得如何來分辨看起來全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尖嘴海豚。船上有經驗的研究生會用英文 喊出在船前跳躍、游走的海豚俗名。沒錯，我是聽到了"Butter nose"（奶油鼻子）這個名詞。

 是喔，是喔！一下下露出水面的嘴喙及額隆，是那麼油亮光鮮而且短巧可愛，真是一群滑膩黏溜的奶油鼻子。

 ２

 後來，再遇見這個種類的一群海豚時，我學會分辨了。多麼得意的腔調，我指著牠們用中文高喊：「啊奶油鼻子！」

我發現研究生們因為我這一聲喊嚷而轉頭看我，一臉狐疑、詫異，好像在說：「哪來的新名詞？」

原來是瓶鼻海豚Bottle nose！不曉得是他們講得不好？還是我聽得不好？

之後，再碰到牠們時，很奇怪的是，儘管我已經知道牠們叫瓶鼻海豚，但是第一個浮現在我腦子裡的名詞仍然是奶油鼻子。

 ３

奶油鼻子是海洋育樂世界裡常見的明星，在表演水池裡，牠們隨著訓練員的手勢及哨音，做各種花俏的跳躍及類似馬戲表演的高難度特技動作。每一個項目表演完成 後，牠們會從訓練員手裡得到一條魚做為獎賞。

表演場裡，牠們是那樣溫馴、逗趣而且平易近人。

但是，當我在海上與牠們幾番接觸後，我深深覺得，牠們在水池子裡是戴著面具表演、是被迫扮演著不是自己的另一種角色，像歡場女子的笑靨往往只浮露在濃妝豔 抹的表皮上。短暫表演過後，牠們就得在有限的空間裡徘徊躑躅。奶油鼻子似乎也懂得，那是不得不的生活。

 ４

在海上，牠們是如此的不同！

牠們野性十足、機伶敏感，而且不會讓船隻稍稍靠近。我們經常尾隨一群奶油鼻子，即使經過了兩個小時，牠們仍然和剛發現時一個模樣，只要船隻稍微靠緊，牠們 便下潛不見蹤影，三、五分鐘過後，牠們浮出一段距離。

氣就氣在那段不短不長的距離，彷彿牠們在表演時用來取悅觀眾的聰黠全用來在海上戲耍船隻，那是教人放棄可惜、想攀又攀不著的迷離距離。

就這樣，我們經常一陣追、一陣等，我們必須極有耐心的等待；而牠們似乎更有耐性。

牠們始終這樣不厭其煩地反覆逗弄船隻，黑龍船長常常被惹出火氣而破口大罵：「幹裝、變猴戲……。」那真是賊頭賊腦的一群「搞怪」海豚。我常常覺得牠們在一 段距離外觀察我們、嘲笑我們，遠遠把玩、考驗著我們的修養和耐性。

倒是研究生們很興奮，他們說：「從來沒看過野生的。」我原本以為奶油鼻子是一種最通俗、最容易見到及親近的海豚。

 ５

「尋鯨計劃」期中發表會前幾天，我們整理一個月來所拍得的照片，這期間所發現的六種鯨豚，大約都拍到了近身特寫照片，獨獨所有奶油鼻子的照片，都只是拍到 點點小小、賊頭賊腦滑膩黏溜的遠景照片。

啊，誰說牠們平易近人？說牠們溫馴可愛？比較起來，其他種海豚也許一開始接觸時，也和奶油鼻子一樣採取和船隻隔開一段距離的策略，但通常在船隻尾隨一段時 間後，或者在我們吹口哨、拍掌鼓噪用聲音傳達我們的善意之後，牠們在確認船隻沒有惡意下，通常就會改變行為態度，而和船隻有了和善的對應。只有奶油鼻子！ 只有奶油鼻子不慌不忙，從頭到尾保持一貫的慎戒或者說一貫的耍弄態度。

我們曾經跟蹤一群奶油鼻子起碼超過了一個小時，各種可能表達善意的方法我們都試過了，口哨吹了又吹、響了又響，牠們理都不理，仍然那一副陰沉樣子，只把嘴尖、額隆少許露出在遠遠海面。

船長吹響一陣沙啞的口哨後喘著氣說：「無法度咧，再吹下去強要斷氣了。」 研究生說，野生的瓶鼻海豚很兇，很少人敢下水和牠們同游。

 ６

過去討海時，有一次收完延繩釣回航途中，看到十數隻遠遠游在船頭。一陣子後，不見了，以為牠們是離開了。

沒料到，就在船舷邊，一陣嘩啦水聲突起，那是駭人的近距離聲響，猛一回頭，是一隻牛一樣胖碩的巨獸，幾乎撞觸到船欄，躍起在舷牆邊。

牠身上有些刮痕，像個歷盡滄桑的沙場武士，牠瞪看著我，兇狠、狡黠，十分展現牠突襲、挑釁的氣勢。

７

有一次搭飛機上臺北，在松山機場下機後走向出口，走道屋簷外十數架龐大客機頂著鼻尖朝向簷內，隆隆響著引擎音爆，彷彿壓藏著的無限動力隨時就要爆發，就要 脫韁衝出。我突然興起一股似曾相識的知覺。

走著、走著，一直走到出口閘門外才想起來，這些飛機像極了一群野生的奶油鼻子。

８

奶油鼻子應該個性火爆、孤僻，牠們很少像其他種海豚那樣集結成大群體，牠們總是十來隻一群，像是極富侵略性、破壞性的小游擊隊，也像是血氣方剛的青少年狂 飆族，牠們四處襲擾，四處拈惹生事。

資料上說，牠們經常侵犯別種海豚，而有許多雜交種的記錄。 計畫末期，秋風漸起陣陣拂刮海面，陽光燦麗熟黃，空氣中隱約一股孕育熟成的氣息。

那一天，我們在石梯港外海遇見一群花紋海豚，那是至少有兩百隻以上的大群體。這群花紋海豚和過去遇見的不同，牠們分離成七、八隻一組，幾乎放眼可見的所有 海域全是牠們的小組群體。

小群體裡總有一、兩隻翻腹仰游，其餘五、六隻猴急地在四周湧動，牠們大力拍尾，激起片片水花。牠們應該是在交尾，牠們在逞勇、示威，以博得交尾的機會。

這頭一片熱情水花，一段距離外，又見一圈激情浪漫。整個海域全籠罩在一片纏綿溶融的氣息裡。

應該不干奶油鼻子的事，這是花紋海豚的交配盛會，但是，兩、三隻奶油鼻子一組，匆匆忙忙，牠們在激情的各個圈圈間忙碌穿梭，像是百花盛開季節在花朵間穿刺 忙著採花蜜的蜂蝶。

牠們是採花賊，色瞇瞇模樣，這頭碰一下，那頭沾一下，彷彿終於逮到機會的毛躁小伙子，強要在別人的歡愛場合裡沾點甜頭。

我好像看到牠們狎邪的表情，那樣粗魯、急躁地到處拈花惹草。

 ９

計畫結束前，終於遇上了一群約五十隻左右的奶油鼻子，群體中有許多母子對，我知道這是一次近距離接觸牠們的大好機會。船隻緊緊跟住牠們，緩緩旁行。我站在 船尖鏢臺上。

先是一陣高頻尖銳的哨聲綿綿刺在耳膜上，像是耳鳴，嗶嗶剝剝，像是大鐵鍋裡翻炒著砂礫，又像是刀鋒刮在凹凸不平的玻璃上，那聲音讓人有點暈眩。

看到了！是兩隻壯碩的奶油鼻子擦過船尖，在鏢臺下躍出水面。這是兩個月計劃中奶油鼻子第一次主動靠近船隻。兩隻躍起後，輕巧地拍落水花，不知牠們是如何辦 到的，拍落水面的剎那旋即翻身朝牠切入的方向飛快離去。

又一陣耳鳴爆響，另兩隻刺切進入船尖下，牠們翻身轉向極快，一下船左、一下船右，在船尖前彎繞蛇行。我在鏢臺上左探、右探，眼光抓緊騎在牠的背上，但常常 被牠騰翻甩落如何也跟不上牠。

我很想高聲大喊：「看嘛牠只是野一點並不那麼壞。」

看嘛，看嘛！最多時，我數到五隻，牠們也願意和船隻親近。

像五條銹紅色絲巾在水面下御風飄搖。牠們在鏢臺下立體疊游，匯聚成尖椎型的群體，替船尖穿刺水流。我覺得是五匹駿馬在船頭拉車開路，縱然手上沒有韁繩，我 也可以感受到臨風奔騰的快感。

嘈嘈嚷嚷的聲音一直貼響在耳膜，不曉得牠們在說些什麼？有一隻翻身浮上水面，身體左右搖擺翻轉，一下左眼看我，一下換成右眼看我。彼此在飛快的速度上默默 對看。

牠的眼神裡沒有挑釁、沒有侵略、沒有狡狎粗暴，我看到的是笑容，是頑皮真摯的笑容。

我感覺到內臟都在融化，牠的眼神、笑容全像一泓清水流入胸腔，我好想放下相機高聲狂嘯這才是我心目中真真實實的奶油鼻子。

１０

沒有偽裝和面具，牠們隨意離去。遠遠的，那隻和我在船前心神交融的奶油鼻子，用驚人的爆發力跳出驚人的高度，連續三次，像是在跟我說：「再見了！我的！朋 友！」

--選自《鯨生鯨世》（晨星，一九九七）